【二】 记忆开始的地方
人的记忆,实在是最不牢靠的东西。
许久以来,我一直为自己的记忆苦恼。很多想记起来的事情,即使搜遍了脑海依旧看不到半点熟悉的痕迹;而很多想忘记的事情,偏偏又会记得那么清楚,就像落在洁白纸张上的钢笔字迹,无论你怎样努力地去擦拭,纸上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。
我最早的记忆,具体已经搞不清楚开始于几岁了。或许那次的坠楼事件就是我最早的记忆吧,但关于那件事,我也只是听妈妈说了才记起来的,而且只记得很小的一部分。
我记得自己趴在写字台上探身去推窗的那个瞬间,而对于跌落在地时的感觉和之后怎么哭的我都一无所知。然后记忆就直接跳转至我躺在床上的情景。
当时我一动不动地躺在我家那张画有花卉虫鸟的大木床上,床边围了很多人,有村里的赤脚医生阿宝,有家人有亲戚,还有邻居们。他们看着安然无恙的我,无一不在唏嘘感叹:“还好啊,还好,运气还算好,命大,真是命大啊……”妈妈和爸爸则在一旁“哎,哎,是啊是啊”地随声应和。
而躺在床上的我,一开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只知道一张嘴就疼。我默不作声地看着床边那堆唧唧喳喳的人群,只觉得其妙莫名:“怎么了,这么多人围着我干嘛呢?”
记得最清楚的,是那天的晚饭。那天,妈妈非常慈祥地将饭菜端到了还在床上躺着的我的面前,然后一口一口喂我吃。
那一顿饭吃的是绿油油的清炒马兰头,那颜色那味道以及吃饭时的幸福心情,我至今都牢牢地记在心里,从未忘却。
随后的两三天里,妈妈每天都很细心地照顾我,柔声细气地跟我说话,每顿饭都给我送到面前。因此那几天我觉得生病真好,心想:“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在床上吃饭就好了!”
可惜,我的“好日子”很快就过去了。大约三天之后,妈妈就恢复了平时严厉的样子。一到吃饭时间,妈妈就喊我自己下楼吃饭,再也不那么慈祥地给我端茶送饭了。
我心里好一阵莫名的失落。
接下来的一段记忆,却是深藏在我内心的一团挥之不去的阴影。那团阴影笼罩了我整个的童年和少年时代,至今回想起来仍会感觉胸口发闷,心跳加速。因此,我几乎从未跟任何人说起过。
有些事情之所以会成为心头的阴影,也许就是因为没有从未说出口、无法说出口吧?
记不清那件事是发生在我坠楼之前还是之后了,只记得我当时还很小。由于当时场面的冲击力太过强烈,印象太过深刻,我一直把它当成是我记忆开始的地方。
我的父母由于性格不合,婚姻生活并不和睦幸福,而是充斥着吵骂声、哭泣声和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。平时的小吵小闹是家常便饭,大吵大闹的时候简直可以称之为“惊天动地”。
那一天,爸爸和妈妈不知因为什么事情惊天动地地吵了起来。年轻时性格刚烈的妈妈,火气一上来就什么都不顾了,抱起家里的农药瓶就喝,想就这样一死了之。
那个惊心动魄的场面,我永远都无法忘记。
我看见那个褐色的瓶子被妈妈的双手紧紧地抓着,瓶子里面装着一种无色的叫“甲胺磷”的液体。妈妈不顾一切在往自己嘴里灌那种剧毒的液体,而隔壁家的几位大婶在一旁抓着妈妈,拼命地夺她手中的瓶子,一边还在声嘶力竭地劝说着妈妈:“不要啊,水珍,想开点啊,你看孩子还这么小,你死了,孩子怎么办?……”
当时的我,正被妈妈的好姐妹——我家后面的阿英婶婶紧紧地抱在手里。我被眼前的场面吓得大哭不止,哭得几乎快要岔气了、哭得嗓子哑了也无法停下来。
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害怕。
听到“孩子”两字,妈妈抓着农药瓶的双手终于渐渐地松了开来,然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。
紧接着,妈妈就被热心的邻居们急急忙忙地送去了县人民医院。
我不知道爸爸那个时候在干什么,在想什么,他心里有没有过自责和忏悔,那场吵架究竟是谁开的头,到底是谁的错?当时还那么小的我,什么都不知道。即使在长大后,我也从未去追问过。即使问清楚了又有什么意义呢?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。
懂事之后再回想起来,我才发现日后自己对爸爸的那种不知就里的恨,其实是从那件事开始的。我恨爸爸对妈妈的残忍,也恨他的铁石心肠。所以后来每次他和妈妈吵架的时候,我都会不分青红皂白地站在妈妈的一边。
其实,我对爸爸的恨是很不应该的,对爸爸来说也是不公平的。婚姻中的问题,从来都没有明确的判定是非对错的界限,谁也说不清楚谁对谁错。而这个道理,我直到成年以后才明白。
孩子的心是最简单的,但同时也是最不讲道理的。它只会凭直觉去分辨简单的好与坏,并且这种判断是非对错的标准一旦在年幼的心里成型,那么即使在长大以后也是很难被纠正过来的。
妈妈出院回家后,继续卧床休息了一段时间。
那段时间里,我天天围绕在妈妈的床边,舍不得离开半步。我赖着妈妈要和她一起睡觉,和她一起吃饭,妈妈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乖乖地听,妈妈吩咐的每一件事,我也都会乖乖地去做。
有一天,妈妈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,哽咽着对我说:“小丫头,你一定要乖,妈妈是因为放不下你才活下来的……知道吗?”
我乖乖地点点头,然后默默地帮妈妈擦去了脸上的泪水,而我自己的眼里,却又蓄满了泪水……
那件事以后,本来就胆小的我变得更加胆小了,只要一听到家里有吵闹声,就吓得心惊肉跳,只要一看见爸爸和妈妈像仇人一样吵架,就吓得直哭,并且会紧紧地跟在妈妈身边。我怕妈妈再次想不开,我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永远地失去妈妈,很怕。
直到现在,我对父母吵架的恐惧,也依旧如此;父母吵得很凶的时候,也依旧会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