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船
——《我的童年,我的江南》系列之二
其实,我家所在的村庄并非典型的江南水乡环境,因而,船并不是出行必备的交通工具。只有少数在内河里养鱼的人家,家里才是有船的,用来捕鱼。
我家没养过鱼,自然也就没有船,而我家右手边的两户人家就各有一条。一条是木头做的,船体用桐油漆成焦黄色;另一条则是水泥做的,是淡淡的月牙白。木头做的小船,轻巧而灵活;而水泥做的小船,则要笨重得多,也因此稳当得多。
闲暇时候,它们总是并排着停泊在我家门前的小河湾里,那么孤独,那么寂寞,却又那么安静,那么详宁。夏日的午后,伴着杨树枝头一阵阵此起彼伏的蝉鸣声,越发衬出了整个村庄的宁静。
那个时候,无奈地被妈妈逼着睡午觉的我,总是等爸爸妈妈都睡熟了以后偷偷溜出去。因找不到小伙伴一起玩,又不敢走得太远,怕回来挨骂,于是只好跑到那一黄一白的两条小船旁,也只是捡捡滩边的小石子或蚌壳玩,有时甚至只是静静地看着小船,什么也不做,心里亦是欢喜得不得了,反正是觉得比在家里睡大觉要有意思多了。
也有壮着胆子偷偷爬到船上去玩的时候(之所以要壮着胆子,是因为那是大人不允许的,怕孩子出事情;若是被船家看见了,那更是要挨骂的)。那些时候,胆小如鼠的我,总是要先四处张望一番,确定了没人过来,才会小心翼翼地爬上去。待得上了船,摇摇晃晃地站立了还不到三秒钟,即又惊慌地跳下来了。然而,心里着实是快乐的,有种做贼般的刺激和兴奋。时常忍不住就自顾自地咯咯傻笑了起来。
孩童的心思就是这般纯净简单,因此即便是芝麻大的一点小事,也是足以让他/她快乐一整天,回味一整天的。
这种偷着玩的乐趣,实在是我童年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,因为我是本质上很乖、而内心却又那么贪玩的一个小丫头。嘻嘻,乖乖女就是这么养成滴——偷着玩。
虽然偷偷在小船旁边玩的时候很多,然而真正能坐上船出去玩的机会是不多的,因为大人们一般不会带小孩子在船上,何况还不是自家的孩子。记忆当中就只有一次。
那一次,是邻家的小哥哥和他的两个姐姐要坐船去采野菱角。我小时候因为没有同龄的小女孩跟我一起玩,就总是喜欢跟在他们屁股后面,哥哥姐姐地叫得亲热,还总在他们家蹭吃蹭喝,他们一家人都很喜欢我。因此,那次在我的死缠烂打下,他们终于答应让我跟他们一起去,但前提是我得乖乖坐在船上不许乱动,否则翻船了他们可救不了我。
我被吓住了,因为那时还很小,没学会游泳。只好听话,乖乖地和其中一个姐姐并排坐在船中央的横挡上,一动都不敢多动,然而内心还是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。
小哥哥和另一个姐姐分别坐在船头和船尾,一前一后地划着桨,将小木船慢慢地划出了小河湾。船桨一下一下地探进水里,在水面划出一道道深深的印痕,随即又迅速地合上。水面又回复如初,只在我们身后留下一圈圈似有若无的涟漪。
小船就那样悠悠地荡出了小河湾,开始在碧绿清澈的小河里漂了起来。
柔波漾着小木舟,使坐在船上的我感觉像是躺在了摇篮里,由妈妈的手,一下一下,温柔地摇晃着……那种感觉,很舒服。
行过窄小的内河段,穿过一座小木桥,小船逐渐脱离了与水草的亲密接触,那“兹——兹——”的磨擦声听不见了,眼前却出现了一片更为广阔的水域,在夏日艳阳的照耀下,波光粼粼。然而更为醒目的,是那一团团一簇簇的漂浮在水面上的菱角苗。
哥哥姐姐们放下船桨,开始兴高采烈地伸手去摘菱角。而我,依然是不许乱动的。偶尔趁他们不注意,会悄悄地将手指探进水里玩一会儿,见他们抬起头来,又慌忙地将手抽回来。即使这样,也依然很开心。
那一天,哥哥姐姐们欢声笑语地摘了一大堆野菱角回去,晚上就煮熟了,一大伙人围在一起吃。那野菱角,不但只有小拇指的指头那么大,而且还长有四根刺,吃起来极为麻烦,一不小心就可能刺破了嘴唇。然而它的香味,却是那种比它大十几倍甚至几十倍的两角菱和馄饨菱(长得像馄饨,有四个并不锋利的角)都比不上的。就像嗑瓜子重在磕的乐趣上一样,吃野菱角也是吃一个乐趣。这是题外话了。
那时才五六岁吧,等到再长大一些,跟小木船有关的记忆,就全留在了姑姑家。
在我还没有记忆的时候,姑姑就已嫁到了一个较远的村庄,而姑父家,主要以养淡水鱼为生的。
小时候过年过节去姑姑家做客人,总是跟着奶奶和比我大两岁的堂哥一起走路去的,通常是早上九点钟左右从家里出发,走到姑姑家里差不多就可以吃午饭了。但很多时候,都是姑父摇着家里的那条小船到一座桥边来接我们,这样,我们就可以少走很多路。漫长的路途,也就因此而显得不那么单调乏味了。
记得那条小船的中间一节,也即船腹处,里面总是铺着干稻草的,尤其是在冬天,我与堂哥和奶奶三个人就一起坐在那一层干稻草上面,又干净又保暖,还能闻到淡淡的稻草香。而姑父则是坐在船头划桨,一边划,一边笑着陪奶奶说话。
那是一条很窄的小河。左岸是一排低矮的瓦房,白色的墙壁,青灰色的瓦片,呈现出一个黑白而陈旧的世界;而右岸,则是成片的桑树林和竹林,岸边,还栽有成排的杨树和柳树。冬天虽然是光秃秃一片,无甚可看,但一到春天,右岸所呈现的俨然是一副花红柳绿、跟左岸风格全然不同的画面。
若是在清明时节,坐在摇摇晃晃的小船里,慢悠悠地行进在两岸之间,都不知时光是如何悄悄流过的……
那个时候,每次去姑姑家做客人,心里就总惦记着小船,也常常独自一个人跑到姑姑家后门的小河边,去看一排排安静地停泊在那里的小船。船头,都有一根根粗粗的铁链栓在岸边的树干上。
有一段时间,可能是休渔期吧,家里不太用得着船的时候,家家户户的木船都要停到岸上,船头和船尾用两条长板凳架起来,将船身翻过来放置,再用桐油重新油漆一遍,晾干,留着下一次捕鱼的时候再用。这算是对小木船的保养和维护吧,但为什么漆船要用桐油而不可以用其他的油漆呢,我就不懂了。只是对桐油混合着木头味道的那种特殊的气味印象很深刻,觉得特别好闻。(PS:我喜欢闻很多奇怪的味道,比如汽油味、火柴燃烧过后的味道、油漆味、指甲油的味道等等,在很多人看来,那些都是很刺鼻很奇怪的味道,而我却喜欢得不行。呵呵,不知道有没有朋友跟我有一样的怪癖呢?)
对小木船的感情,与对水的感情一样,是作为一个水乡人,或者更确切地说,是作为一个在杭嘉湖平原长大的人,与身俱来的一种感情。这种感情,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已被深深地植入了内心,植入了记忆,化为成年之后骨子里那一缕淡淡的乡愁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