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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一］
“思雨，峰又在那边偷偷地看你呢！”
课间，坐我后排的燕子突然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悄悄地说，说完便咯咯笑了起来。
当时，我正歪着脑袋，朝着教室外面那片宁静的竹林发呆。那是我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惯有的姿态——右手托着鳃帮子，或欣赏风景，或独自沉思，什么事也不做，什么话也不说，只是安静地，放飞为繁重的学业所压抑的心灵，从中获取一份轻松，一份恬静的快乐。同学们都知道我这个习惯，所以一般也不会来打搅我。只有燕子，我最好的姐妹，也是我所有好朋友中最顽皮的一个，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，给我开个小小的玩笑，博取我的一声笑语。当然，我也从不辜负她的好意，每次都会以开心的笑脸相迎。
听到燕子的话，我疑惑地转过头，目光投向峰所坐的位置。
峰坐在教室最外面靠墙的一列最后一个位置，而我，则坐在教室最里面靠墙的一列倒数第三个位置。中间恰好隔了一个教室的距离。
当我朝那个角落看去的时候，峰却慌忙地转过头，假装看着手中的课本。
“看来人家说的没错啊，峰真的喜欢你呢！而且，绝对痴情，呵呵……”燕子见状，便调皮地取笑起我来。
“哎呀，你别听人家瞎说，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，他要是喜欢我，那是他的事，跟我无关！”我有点懊恼地说。说完了，心却隐约有些痛。
燕子见我生气了，马上就自觉地闭上了嘴，跟我做了个鬼脸，然后就笑嘻嘻地去教室外面找其他同学玩了。她是个假小子似的女生，从不会为我的某一句话或一点小事而跟我生气。也因此，她才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。
［二］
我，陈思雨，初中时曾就读于金辉中学。
虽然金辉中学是一所极为普通的中学，而且是在农村，但是由于校舍建在半山腰，一年四季都有欣赏不完的秀美景色。
当你看书看累了想让眼睛休息一下的时候，只要一扭头，就可以看见窗外那片苍翠的竹林；一到春天，窗外更是热闹非凡。漫山遍野的映山红，争先恐后钻出地面的春笋，唧唧喳喳的小鸟，惹得我们一群青春少年无心枯坐于沉闷的教室。于是，我们常常在午休时间或放学后三五成群地去爬山，摘映山红，嘻嘻哈哈无拘无束。那时，我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。
我喜欢我的学校，喜欢那里的景色，喜欢那里的老师和同学。可是，就因为它不是重点中学，所以，考重点高中就成了我那时唯一的目标。除此之外，什么都不能想。那是父母对我的要求，也是我对自己的要求。
我向来都是一个很要强的女孩，任何一方面都不甘心输给别人。也许是老天特别眷顾我这个生于农村却有着雄心壮志的小丫头，他不仅给了我聪明的脑袋，白皙的皮肤，漂亮的脸蛋，还有，一副唱什么歌都好听的嗓子。我成了老师们的宠儿，也成了同学们羡慕钦佩的对象。我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：陈思雨，你不属于农村！
与峰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金辉中学，初中二年级，他是插班生，与他同级的一起转入我们学校的还有其他10几个学生，被分在了不同的班级。听说他们村里的学校因为学生太少要关闭了，所以便把学生安排到了我们学校。
［三］
峰第一次由班主任领进教室的时候，全班的女生差点要尖叫出声：一米八的个子，清晰的脸部轮廓，健康的小麦肤色，只是，那双眼睛隐约透着一丝忧郁。这一切，足以让正处在豆蔻年华、情窦初开的女生们为之着迷。当然，我也不例外，因为峰确实长得很帅。而当天，峰又恰好被安排在我的后座。照班主任的意思，是想让作为班长的我在学习上给他点帮助。峰的成绩不太好，在我们班里处于中等偏下的水平。
从此以后，帮助峰提高学习成绩成了我的一个任务，尤其是英语。
也许是有些语言天赋，英语向来就是我的强项。而对峰来说，要记住几个英语单词，要通过英语考试，似乎要比登天还难。于是，每天放学后，我都要让他留下来给他辅导半个小时的英语，给他听写单词，讲解老师上课强调过的语法点。然后，一起回家，只是，他往东，我往西，不同路。
外表阳光的峰，平时却不怎么爱说话，上课也总是默默地听讲。除了与他一起转来的几个同学之外，他几乎没有其他朋友。他的安静和冷漠，让班里的同学甚感意外。有几次，班里几个比较活跃的女生假装问他问题，试图接近他，可他理都不理就独自走开了。为此，班里的同学都认为他那是自命不凡，如果没必要，都不愿主动和他说话。
对于他的这种行为和态度，我感到很好奇。而从他的眼神中，我知道，他绝对不是某些同学所认为的那样，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。而让我受宠若惊的是，峰对我的态度并不像对其他人一样冷漠，而且学习的态度非常认真，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。他会问我很多问题，碰到他心情好点的时候，在补习结束后，还会跟我闲聊几句。
一段时间以后，峰的英语成绩竟然有了明显的提高，让我突然觉得很有成就感，峰也逐渐地开朗起来了，话多了，眼中那一抹忧郁的神色也逐渐地淡了。有时候，他还会把他姐姐的日记偷偷拿来给我看，他会翻到某一页，让我看她姐姐在日记里偷偷骂某个可恶的女老师的话，然后，我们一起偷偷地笑。
［四］
峰越来越喜欢和我说话，说他的童年趣事，说他的朋友，说他的心事，说他的一切开心和不开心的事。
慢慢地，我从峰的口中得知了他不开心的原因，也读懂了他眼中的那一丝隐隐约约的忧郁。那是关于他的姐姐。
峰的姐姐比峰大4岁，是个成绩很优秀的女生，在峰转来我们学校的那一年刚考上国内最好的一所重点医科大学。与他姐姐相比，峰明显地差了一大截，他远没有姐姐那么优秀，甚至还可以算是一个差等生。爸爸妈妈总是拿他跟姐姐比较，要他好好向姐姐学习，不要总想着玩。
有一次，当他拿着门门功课全在及格线上下的成绩单给爸爸看的时候，爸爸甚至说：“你怎么这么没出息！哎，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败家子来？”逢年过节，当亲戚们聚在一起的时候，峰和姐姐也总是他们谈论比较的对象。他们总说：“哎，这孩子，要是能和他姐姐一样聪明多好！同一个爸妈生出来的，怎么就差得这么远呢？”
这些从大人们口中说出来的也许并无恶意的话，成了峰内心的一个阴影，久久地徘徊在他心头。
他觉得压力很大，在亲人们面前更是抬不起头来。他也曾努力学习过，想通过好成绩来获取爸妈的关爱，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，成绩就是不见好转。有时他想：也许我根本就不是学习的料，不是上大学的料。后来，峰干脆放弃了努力，成绩越来越差，人也变得越来越自卑。
当峰跟我说出这一切的时候，我突然对他产生了一种很复杂的情愫，也许只是同情，也许是可怜，也许是同样的学习压力造成的同样的困惑，也许……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。但我明显地感觉到，跟峰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，也很舒服。但我不从没往爱情方面想过。在那个年龄，我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，只知道“喜欢”这个词。
［五］
在峰向我吐露了他的内心世界后，我在学习上给了他更多的帮助，总是热心地给他讲解各种难题。甚至有时候正在上课，如果他碰到了听不懂的问题，他也会小声的问前座的我，有时候，怕说话的声音影响到其他同学，他就把他的问题写在一张小纸条上，然后悄悄递给我。然后，我把答案写在纸条上，再悄悄递还给他。
我和峰之间频繁的接触，落在了班里很多同学的眼里。特别是班里的那些女同学，频频向我投来羡慕的眼光，也许，更多的是嫉妒。随后，流言蛮语开始像疯长的野草一般在班里蔓延开来。
同学们不时地取笑我们俩，有人说峰在暗恋我，有人说看到我们偷偷KISS，有人说每天看到峰送我回家……我听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流言，几次都被气哭了。更让我生气的事，峰对这一切不以为然，好象人家说的根本就不是他。依然频繁地来问我问题，依然要找各种理由跟我说话。
虽然我也喜欢跟峰接触，但为了不影响学习，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躲避峰，也不再给他辅导英语。从此只顾自己埋头学习，只在非说不可的时候才跟峰说上几句话，态度很冷漠。几次他提出要跟我谈谈的要求，都被我冷冰冰地拒绝了。
就这么躲了他一个月之后，有一次音乐课上，老师突发其想地让同学们推荐一个人上台教大家一首流行歌曲。由于我比较擅长唱歌，同学们都不约而同地推荐了我。那时候，粤语歌曲很流行，而我又刚好学会了第一首粤语歌曲——陈百强的《偏偏喜欢你》。向来对自己的歌声和语言能力比较自信的我，得到这么一个在全班同学面前演唱的机会，当然是求之不得。
于是，那天的音乐课上，我大大地满足了一下自己的虚荣心，把我学会的第一首粤语歌曲教给了班上的同学们。可没想到，一些顽皮恶劣的男生却借题发挥，以这首歌曲为话题，重新展开了对我和峰的取笑。
“陈思雨，你偏偏喜欢谁呀？是不是郭峰啊？”
“陈思雨，这首歌你应该教郭峰唱才对呀！哈哈……”
“峰才是真的偏偏喜欢你呀，班长大人！”
原来，流言一直存在，并没有随着我对峰的疏离而飘散。
［六］
那次唱歌事件之后，我被班主任叫进了办公室。她也听到了流传在同学中间的关于我和峰的流言。
班主任是一个亲切和蔼的中年妇女，是我们的语文老师。她一直很喜欢我，也一直很关心我。平时在学校外面遇见她，她会像亲人一样地跟我说话，没有一点老师的架子。在某些方面，她就像我妈妈一样。
可是那一天，她一改往日的亲切，严肃而又认真地对我说：
“你和郭峰之间的事情我都听说了。……思雨啊，你是个好学生，应该知道什么事是自己该做的，什么事是自己不该做的。我一直都很看好你，以为你会是个有出息的学生，你要知道，你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考上重点中学，然后再考重点大学，而不是谈恋爱！你们才几岁啊！”
“老师，我没有谈恋爱，真的没有，是同学们乱说的……”我涨红着脸，小声地为自己辩护着。可话还没说完，委屈的眼泪就已盈满了眼眶。
班主任见了我委屈的样子，态度也平和了下来。她说：
“思雨，也许是老师错了，不该让你辅导郭峰的。老师相信你不会这么不懂事。下学期就要初三了，好好努力，知道吗？”说完，她轻轻地帮我擦去了脸上的泪水。
那天从办公室出来后，我气乎乎地跑到正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的峰面前，丢给他一句话：
“以后再也不要跟我说话，永远不要！”
峰呆呆地看着脸上还带着泪痕的我，好一会儿。最后只说了两个字：“好吧。”
我知道，那一刻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什么样的色彩。只是，我没有看他，不敢看。
我冷漠地背转身，一头扎进了书本，想以此来清除头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，还有，峰的眼神。可是，直到上课铃声响起，我也没看进去一个字。
我知道，我的话已经伤害了这个沉默而又有点自卑的男生。但我只能这么做，我只是一个初二的女生，承受不起学习以外的压力。
我在心里默默地对峰说：对不起，这不是我的错，你要怪就怪那些流言吧。
［七］
时间过得很快，转眼间我们就成了初三的学生。经过了一个暑假的放松，同学们个个都是生龙活虎的样子，看来都已经为初三的紧张学习做好了充分的准备。只有峰还是老样子——沉默、忧郁、无精打采，而且似乎还瘦了些。我的心里，产生了针刺般的疼痛。
新学期初始，我就请求班主任给我换了座位，从原来教室最外面靠墙的一列最后一个位置，换到了教室最里面靠墙的一列倒数第三个位置。与峰恰好隔了一个教室的距离。我想以此给自己，也给峰一个全新的开始，从此再无任何关联。好好地完成各自的学业。
原本以为，初二发生的一切已经被一个暑假的时间过滤掉了，关于我和峰的流言不会再死灰复燃了。可是，新学期才开始不久，同学们对于我和峰又有了新的议论，只是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。他们不再说我们在谈恋爱，而只说是峰在暗恋我。
可恶的流言啊，它像极了野草，锄了一次，它还会长一次，锄十次，它也会再长十次。如果不将它们连根拔起，你永远都别想消灭它们。
我依旧像以前一样躲避着峰，甚至比以前更甚。即使偶尔在教室外的走廊上与他四目相对，我也当作没看见，假装与燕子说笑着，与他擦身而过。而事后，燕子总会悄悄告诉我，每次当我从峰身边走过时，他都会呆呆地看着我的背影，欲言又止……每每听燕子这么说的时候，我的心里总会闷闷的，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不伤害这个男生。
初三的学习生活明显地比初一初二时紧张了一倍，每天的课程表都排得满满的，还增加了每晚两个小时的晚自习。此外，还有做不完的练习题，以及各种各样的考试——单元测验、月考、期中考、期末考、模拟考等等，尤其是每次大型考试之后的年级排名，成了每个初三学生的梦魇。
人人都在为中考努力着，奋斗着，欢笑着，忧伤着，只有峰不在此之列，虽然看上去心事重重的，但那种忧愁似乎与学习无关。他的成绩不断地下滑，甚至比他刚转来的时候还要差。
［八］
看着峰的变化，我很难过，也很矛盾。几次鼓起勇气想鼓励他不要放弃自己的学习，最后却都没有说出口。流言已经在我心里罩上了一个沉重的阴影，我讨厌自己被别人说闲话，更不想让这些跟学习无关的乱七八糟的事成为我求学道路上的障碍。
于是，我继续埋头于学习，而峰也继续着他的沉默和甚至沉沦。偶尔在课间休息的时候，燕子会跑到正扭头看着窗外的我，把嘴贴到我耳边偷偷告诉我：“峰在看你呢！”而每次当我疑惑地朝峰所在的位置看过去的时候，他就迅速地扭过头，假装成正在看书的样子。
每每这个时候，我的心中就会深深地内疚，我开始怀疑峰的这种状态都是我造成的。
“难道他真的喜欢上我了吗？他是因为我才这样的吗？我喜欢他吗？”我开始这样问自己，然后又一笑否定：我们才16岁，怎么可能！？就算是早恋，也未免太早了吧？
就在我开始频繁地为这些问题困扰的时候，有一天早上，我在我的课桌里发现了一封信，信封上写着：思雨（收）。我认得，那是峰的字迹。
看看天还早，同学们都还没到教室，于是我哆嗦着双手，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。那一刻，我觉得自己从来没那么紧张过，也可以确定，中考的时候也不会那么紧张。
思雨：
终于鼓起了勇气给你写这封信，希望你不要生气！我记得你说过叫我不要再跟你说话，但是有一句话我不得不告诉你。
马上就要中考了，我很清楚自己肯定考不上，所以，再不告诉你的话，我怕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我想告诉你：我喜欢你，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就喜欢！同学们说的是真的。
郭峰
原来，流言并不是空穴来风……
那天晚自习结束后，我当机立断地作出了我的决定，我很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。于是我给峰写了一封回信。
郭峰：
你好！你的信我看了。谢谢你喜欢我，可是我不能接受，对不起！
我希望你要相信自己，不要放弃自己的学习。如果有可能，我希望将来能在大学里见到你。
陈思雨
［尾声］
后来，我如愿地考上了县里最好的一所重点高中，可是峰落榜了，没有再继续上学。
六年后，当我正在心目中的大学里继续为理想奋斗时，燕子写信来跟我说，峰结婚了，新娘是跟他同村的一个很普通的女孩。
当时已上大三却还不曾经历初恋的我，心中的感觉很复杂，有一丝心疼，有一丝酸楚，也有一丝朦胧的甜蜜。我只能在心中默默地对那个曾经喜欢过我，而我却为了学习而以冷漠回应他的男孩说一声：祝你幸福！
来得过早的爱情，跟来得太迟的爱情一样，注定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。也许，那根本就称不上爱情，只是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之间一种朦胧的情感，如一层轻薄的白纱，温柔地拢在少年的心坎上。多年以后想起，仍是如梦似幻地散发着迷人的光彩。
毕竟，开放过的花，总有那么一瞬美丽过……
 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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